现在更是严肃的时期。新文学开始时反对文以载道,但反对的是载封建的道。到现在快三十年了,看看大部分作品其实还是在载道,只是载的是新的道罢了。三十年间虽有许多变迁,文学大部分时间是工具,努力达成它的使命和责任,和社会的别的方面是联系着的。
现在更是严肃的时期。新文学开始时反对文以载道,但反对的是载封建的道。到现在快三十年了,看看大部分作品其实还是在载道,只是载的是新的道罢了。三十年间虽有许多变迁,文学大部分时间是工具,努力达成它的使命和责任,和社会的别的方面是联系着的。
写作似乎可以说有灵感,但我不愿意用“灵感”这个译名,而愿意用“感兴”这个译名。感兴只是心头一动。这心头一动是由经验的综合来的,有时不自觉,有时自觉。譬如要给某刊物做一篇文,去想题目;想到了适当的题目,也是心头一动,这就是自觉的。总之感兴不必一定要等它来,我们也可去找它;感兴似乎并不神秘的。
多诵读才知道怎样润饰字句。朗诵和默读都得练习。朗诵似乎更得加以注意,因为通常都不去练习朗诵。活的语言的获得在多听人家说的话,细细研究,体味并且记住。
初学写作,似乎该从广义的散文下手。先把话写清楚了,写通顺了,再注重表情,注重文艺性的发展。这样基础稳固些。否则容易浮滑,不切实。
多少年来大学生差不多都乐意专业化,越早越好。专业化是一条窄路。大学虽分院系,但是教育学生却该注重通识;有了足够的通识再去专业化,那种专业化才是健全的。不然只能成就技术人才,不能成就领导人才;甚至于欲速不达,只剩了个半瓶醋。
现在的大学生特别注意现实的政治,也可以说是通识的一方面的表现,并且也可以增加某些知识和能力。这是他们在教育人民。但是他们在这青年时代,更重要的自然还是受教育,受教育是他们的本位。不忘记自己的本位,才不至于离开大学的路,才不至于使大学离开它自己的路。
大学的路不止一条,通到各处,可是归到一处。这同归的一处就是国家和社会的进步;进步是综合的,得大家从各方面努力,这就是通到各处。大学训练分工,可是归于合作。
一方面所谓“海派”却扩大了、变质了,趋向为人生而学术,为人民而学术。在青年人的眼中,新的“海派”似乎超过了老的“京派”。但是无论南北,不管“京”“海”,在这漫天战火之下,总有一天会“火烧眉毛,且顾眼前”,将学术丢在脑后的罢?而这个似乎已经是现在一股青年学生的态度。青年是我们的下一代,他们的这种态度,我们不能无视,我们得看看学术的前路。
三国时代。《魏书·王肃传》斐松之注引鱼豢的《魏略》这么说:
从初平之元至建安之末,天下分崩,人怀苟且,纲纪既衰,儒道尤甚。至黄初元年之后,新主乃复始扫除太学之灰炭,补旧石碑之缺坏,备博士之员录,依汉甲乙以考课。申告州郡,有欲学者皆遣诣太学。太学始开,有弟子数百人。至太和青龙中,中外多事,人怀避就;虽性非解学,多求请太学。太学诸生有千数。而诸博士率皆粗疏,无以教弟子;弟子本亦避役,章无能习学,冬来春去,岁岁如是。又虽有精者,而台阁举格太高,加不念统其大义,而问字指墨法点注之间。百人回试,度者未十。是以志学之士遂复陵迟,而末求浮虚者各竞逐也。……嗟夫!学术沉陨,乃至于是!
第二类是苟安旦夕的人。这些人未尝不想工作,未尝不想做些事业,可是物质环境如此艰难,社会又如此不安定,谁都贪图近便,贪图速成,他们也就见风使舵,凡事一混了之。“混事”本是一句老话,也可以说是固有文化;不过向来多半带着自谦的意味,并不以为“混”是好事,可以了此一生。但是目下这个“混”似乎成为原则了。困难太多,办不了,办不通,只好马马虎虎,能推就推,不能推就拖,不能拖就来个偷工减料,只要门面敷衍得过就成,管它好坏,管它久长不久长,不好不要紧,只要自己不吃亏!从前似乎只有年纪老资格老的人这么混。现在却连许多青年人也一道同风起来。这种不择手段,只顾眼前,已成风气。谁也说不准明天的事儿,只要今天过去就得了,何必认真!认真又有什么用!只有一些书呆子和准书呆子还在他们自己的岗位上死气白赖的规规矩矩的工作。但是战讯接着战讯,越来越艰难,越来越不安定,混的人越来越多,靠这一些书呆子和准书呆子能够撑得住吗?大家老是这么混着混着,有朝一日垮台完事。蝼蚁尚且贪生,且顾眼前,苟且偷生,这心情是可以了解的;然而能有多长久呢?只顾眼前的人是不想到这个的。
在笔者看来,文物、旧书、毛笔,正是一套,都是些遗产、历史、旧文化。主张保存这些东西的人,不免都带些“思古之幽情”,一方面更不免多多少少有些“保存国粹”的意思。“保存国粹”现在好像已成了一句坏话,等于“抱残守阙”,“食古不化”,“迷恋骸骨”,“让死的拉住活的”。笔者也知道今天主张保存这些旧东西的人大多数是些五四时代的人物,不至于再有这种顽固的思想,并且笔者自己也多多少少分有他们的情感,自问也还不至于顽固到那地步。不过细心分析这种主张的理由,除了“思古之幽情”以外,似乎还只能说是“保存国粹”;因为这些东西是我们先民的优良的成绩,所以才值得保存,也才会引起我们的思念。我们跟老辈不同的,应该是保存只是保存而止,让这些东西像化石一样,不再妄想它们复活起来。应该过去的总是要过去的,我们明白这个道理。
其实北平话应该欢迎新的变化,合式的自然会约定俗成,不合式的也会自然淘汰。语言是活的,在成长的,不自然往往会变成自然;至于纯粹的语言,大概是没有的,并且也是不必要的。
我们往往由常有的经验作概括的推论。例如由有些夜晚蝉子不叫,推论到所有的夜晚蝉子不叫。于是相信这种推论便是真理。其实只是成见。这种成见,足以使我们无视新的不同的经验,或加以歪曲的解释。我自己在这儿是个有趣的例子。在《荷塘月色》那回经验里,我并不知道蝉子平常夜晚不叫。后来读了陈先生的信,问了些别人,又读到王安石《葛溪驿》诗的注,便跟随着跳到“蝉子夜晚是不叫的”那概括的结论,而相信那是真理。于是自己的经验,认为记忆错误;专家的记录,认为也许例外。这些足证成见影响之大。那后来的两回经验,若不是我有这切己的问题在心里,也是很容易忽略过去的。新的观察新的经验的获得,如此艰难,无怪乎《葛溪驿》的诗句久无定论了。
如《富兰克林自传》说的:
惟措辞谦逊,习惯尚存;有所争辩,不用“确然”“无疑”或其他稍涉独断之辞,宁谓“予思其如是如是”“觉其如是如是”或“以是因缘,予见其如是”,“予料其如是”“使予非谬,此殆如是”而已,予信此习惯于予之诲人及时时劝人从己所唱之法皆所利甚多。谈论之要在于教人,求教,悦人,劝人,愿明达之士慎勿以独断自是之风招怨树敌,转减却劝人为善之效,使天赋吾人以为授受知识乐利之资者失其功用也。